《铎鞘之殇》:艺术再现恢弘的历史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4-10 10:00: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杨其昌先生所著的纳西族历史小说《铎鞘之殇》,讲述的历史时段为唐贞观二十二(公元648)年至开元二十六(公元738)年。当时,三迆大地上各少数民族势力分化、部族林立,其中有6个较为强大的部落,它们是越析、蒙舍、蒙嶲、邓赕、浪穹、施浪。东北面是唐王朝,西北面是吐蕃,尽现各势力之间的角逐,最后,六诏归一,并为南诏。历史学家方国瑜在《麽些民族考》中说:“麽些族地望于定笮,渡沪而南,聚居越析州故地,自立为诏。”“越析诏与蒙嶲、蒙舍、邆赕等诏都是7世纪中叶起逐渐出现在云南洱海(即史书记载的西洱河)地区的地方民族政权,史称‘六诏’。”

  越析诏,其势力北自盐源、盐边、宁蒗、华坪、永胜,直抵洱海东岸,南至宾川、攀枝花、永仁,覆盖洱海以北地区,可谓地广兵强,更兼拥有盐池与铎鞘,独占鳌头,“尤其是食盐”。

  越析州磨些,自是一诏,谓越析诏,又称磨些诏,有唐王诏书所颁,故称为诏。早前,有乌蛮大首领蒙羽,东洱河白蛮大首领杨敛,西洱河白蛮大首领杨同,一并入朝受大唐太宗皇帝封赐,就地为官,领蛮夷大首领,并不为诏。梁建方平松外返朝,为安抚南蛮各部,互成牵制,陆续加以封赐。洱河以东越析为一诏。河西三诏,乃邓赕、浪穹、施浪,多白蛮豪族。洱河以南二诏,乃乌蛮也,曰蒙嶲、蒙舍。

  铎鞘:“昔时越析诏于赠有天降铎鞘。”(《蛮书》卷七)“冶铁手工业具有相当高的水平,越析诏磨些族铸造的‘铎鞘’是有名的铁剑,‘所指无不洞’。”(尤中《中国西南民族史》)“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越析诏兵强马壮,有名声远播的兵器铎鞘,削铁如泥,据说是陨铁所锻造,威震四方。”(杨福泉《木增》第87页)“长男阁罗凤自请将兵,乃击破杨堕,于赠投泸水死。数日始获其尸,并得铎鞘。”(《蛮书》卷三)

  《铎鞘之殇》以小说体裁形式,形象地再现了1300多年前一段金戈铁马、风云激荡的历史,讲述了越析诏纳西族一代枭雄波冲、于增的雄心壮志、刚烈气质和悲歌一曲,展现了7世纪中叶冷兵器时代的刀光剑影、战马驰骋,即运用了“实录写真”的传统方法,实践了“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阴阳刚柔之发”(清代文学家姚鼐《复鲁絜非书》)这种传统的文艺创作理论。小说场面宏大、人物众多,矛盾冲突激烈,情节起伏跌宕,高潮不断,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小说作者杨其昌先生是位资源作家,博学广识,多才多艺,猎涉芜杂,其视野涵盖民族历史、文化、文学、艺术,素不知他近年来又瞄准了彩云之南的一个重要历史题材,也就是中国历史上南诏政权的崛起过程中,有关纳西族的一个历史事件。他已经潜心默默撷取了大量历史资料,作了充分的准备。作者创作初心是这样的:“由于历史原因,有关越析诏的史籍记载几乎同出一辙,零星寡落,只字片语,沿袭传抄。出于对民族的热爱,加深对民族的认识,提振民族的精神,促进民族的团结,本人不揣浅薄,在多年收集史料、长期酝酿的基础上,以史上‘六诏归一’作为题材,尊重历史脉络,历史事实,创作了反映纳西族历史的小说《铎鞘之殇》,亦可解为《越析百年》。因为越析诏在历史上仅仅存在了近百年时光,但这是一段特殊的血与火的洗礼,责任驱使我去抒写。”“由于纳西族拥有血与火铸成的生存发展历程。”(嘟玛切里佩措 杨志坚著《纳西三多神》序——白庚胜)西方一个政治家曾经说过:“能看到多远的过去,就能看到多远的未来。”作家在历史的碎片中,用猎鹰一样敏锐的视角,以一个少数民族作者历史责任缀缺補漏,创作出《铎鞘之殇》这部历史小说,全书6.2万字左右,共30章。它的问梓填补了滇西北少数民族历史题材小说的一个空白,钦矣佩哉,庆之贺之,并顺便谈一谈本人的读后感——

  一、 艺术创作上的古为今用

  我们知道中国传统的文艺创作基本遵循这样方法:“实录写真,奇幻夸诞”(《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张少康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其昌先生的创作也自觉地运用了这样的创作方法,史实线索脉络真实,人物事件时空对应,艺术创作渲染夸张。无独有偶,德国的伟大诗人歌德在论莎士比亚时也对文学创作这样说:“使莎士比亚伟大的心灵感到兴趣的,是我们这世界内的事物:因为虽然像预言、疯癫、梦魇、预感、异兆、仙女和精灵、鬼魂、妖异和魔法师等这种魔术的因素,在适当的时候也穿插在他的诗篇中,可是这些虚幻形象并不是他著作中的主要成分,作为这些著作的伟大基础的是他生活的真实和精悍,因此,来自他手下的一切东西,都显得那么纯真和结实。”是的,《铎鞘之殇》塑造的这组艺术形象都是“那么纯真和结实”。

  小说以传统章回形式展开,工笔化描写,人物和场景都具有立体感,从描述中,可以窥视作者对自然观察之丰富和细腻。笔法富于变化,主次照映,虚实得当,表现出作者娴熟的文字功力,既有《三国演义》一样雄浑刚烈的战争场景,又有《红楼梦》似的细腻人物阴幽柔情的描写,充分显示了作家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论及欧仁·苏的长篇小说《巴黎的秘密》的缺点时,就曾指出,作者以思辨的结构代替了对现实关系的真实描写,没有艺术化地展现出生活图景。在那封谈论拉萨尔的剧本《济金根》的信中,马克思除了不满意其思想内容之外,亦从艺术角度,批评拉萨尔笔下的人物“写得太抽象了,‘最大缺点就是席勒式地把个人变为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告诫拉萨尔应该‘更加莎士比亚化’,即应该像莎士比亚那样,通过生动的人物形象与生活场景再现现实生活。与马克思相同,恩格斯在致拉萨尔的信中,亦不满于其剧本《济金根》中那些缺乏艺术性的‘理论性的辩论’,希望能做到‘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识到的历史内容,同莎士比亚式的情节的生动性和丰富性的完美的融合’,并认为这‘正是戏剧的未来’”(杨守森:《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在中国 》2018.3.14 光明讲坛205讲)。在《铎鞘之殇》创作也运用了恩格斯所说的“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识到的历史内容,同莎士比亚式的情节的生动性和丰富性的完美的融合”。我们的文艺作品就是要摒弃“席勒式地把个人变为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思想性和艺术性两者的无缝对接,以求得历史的真实再塑造艺术的真实。

  二、艺术再现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战争场景气势恢弘,身临其境。

  小说这样描述道:蓝天淡云秋风劲,峻岭连绵雁声稀。铁马金戈热血涌,壮士坟头草萋萋。翌日,于开阔大坝内摆开战场。双方阵势分北南排列,越析面南,南诏向北。旌旗猎猎,号角震天。越析军列四横四纵,中两纵为磨些精锐藤甲兵,足蹬牛皮靴,左手持椭圆藤盾,右手握三尺弯月雪亮刀,柄贴股,刀齐眉,紫巾扎头,乌发披肩,藤甲金黄油亮,面色红里透黑,每五十勇为一横,五十横为一纵。依次左、右纵为乌蛮特鲁达部射弩手,乌油桑木弯弓,冈栗木弩身,麂皮箭囊,满插黄竹羽尾铁镞藏毒箭,均著乌铁锁子背心,包膝,护腿。再左右两纵,乃乌蛮老母余可、沙吾几丁两部长枪手,枪如林,密森森,皆著牛皮盔甲,灵活自如。

  我们在阅读之时,就尤如身在旌旗列列,刀剑闪闪的沙场。一触即发的战场,连空气都充满血腥的气息。将士戎装的描写就像工笔国画,十分精细,这表现出作者对传统文学功力的雄厚,同时也彰显了他的艺术综合素养,在对将士的描写对色泽搭配,都是那样一丝不苟。这样不能不说工匠精神在文艺作品中的表现。京剧大师盖叫天说:艺术要三通。何谓三通?深得纵通(即传统之功),橫通(即姐妹艺术),内通(本专业)。我想,从《铎鞘之殇》的艺术创作,可看出作者所要具备的知识储备之全面。

  兵器的描写维妙维肖,呼之欲出。

  铎鞘是小说典型人物的主要道具,不,准确的说是主角。作者对铎鞘立体的、形象的呈现,是下了大功夫的。真有语不惊人誓不休的气势。

  铎鞘者,乃一宝剑也,状如残刃,有孔傍达,出鞘如虹,挥若电闪,削铁如泥,吹羽即折,指无不洞,戮不刃血,夷人尤宝,月以血祭之。吾等久经沙场,领教兵戈无数,亦闻有干将、莫耶、太阿、工布,还有湛卢、纯钩、胜邪、鱼肠、巨阙等等,更钦佩蜀汉赵子龙于百万军中所展青虹,杀上将百十如切菜削瓜,皆传闻也,未亲眼目睹。今更未睹铎鞘乃何物,若能一见,足慰平生。用作品的话说:“若能一见,足慰平生”。可想而知,铎鞘是多么的神奇。当年冷兵器时代对有神力的兵器何等渴望。

  作者对铎鞘出场,铺垫了多少心思,让读者欲罢不忍。作品是这样叙述的:

  二酋长则举龙波即将随身一锦袱打开,见一弧形腰刀,鞘身嵌宝石,刀柄镶以黄金,珠光宝气,夺人眼目。将宝刀置于几上,旋退,对刀下拜,口中喃喃蛮语。

  铮地将刀抽出,只见蓝光一道划过众人眼帘,那不同凡响的金属的声音仿佛穿心而过,令人一阵寒颤。滢滢如冷月霜照,铮铮若寒冰沁骨。

  “好刀,好刀!”建方赞不绝口,悉心观看锋刃、刀面、刀背,寒光逼人;用手指轻轻摩挲,如触寒冰,由手指沁入心扉,全身若凝。虽爱不释手,但不敢多看,亦不传于他人,宝刀入鞘。谓众人曰:“此非凡品,不能随意观赏,恐亵渎于尊。”复将铎鞘交与则举龙波。

  随即则举剌余道:“此铎鞘,专有一套刀法,名曰龙虹,有一百四十五式,皆亿万年贡嘎群峰精髓所喻,变幻莫测,若大帅有兴,可叫吾弟演之,亦助酒兴?”

  则举龙波双手捧着铎鞘,转身对西北方默祷片刻,一手握鞘,一手持刀,稍作运气,“铮”地一声宝刀出鞘,起于大鹏展翅,接蟒蛇吐信、翻江倒海、云中霹雳,仙子抱拳,然一百四十五式,起初听得则举剌余念叨的招式名称,往后便只听得珍珠落盘、雨打芭蕉似地念诵声了。只见刀光闪烁,如旋风席卷雪花飞舞,渐渐不见人形,惟“嗖嗖”刀声及步法触地的颤动。

  梁建方精通十八般武艺,也十分熟悉唐刀,可以说见多不怪,想此南蛮荒芜之地,论说刀法,不见得会有多高水准。然见此铎鞘龙虹刀法中含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八法等精准外,犹如春秋单刀,又似少林、迷踪、自然之六合刀法,还有太极刀、八卦刀、梅花刀、八门金锁刀、日月乾坤刀等等风姿,更有一些奇特诡异刀法未曾见过。则举龙波身形矫健,刀刀沉猛,大开大阖,正当大帐内武将们别开生面赏兴正酣时,则举剌余的念诵戛然而止,龙虹刀法顷刻演示完毕,让众人意犹未尽。

  作品中的“滢滢如冷月霜照,铮铮若寒冰沁骨”是典型的传统十分对仗的对联;优雅地描绘出铎鞘的冷冷剑锋。“铮”“嗖嗖”“着”等等形声的运用,使我们就像耳边有道夺人的寒风掠过。“扫、劈、拨、削、掠、奈、斩”刀戈动词的形象、精确运用,倍添了铎鞘的魅力。

  铎鞘宝刀有何等神威,作品写道:于增见状,唰地抽出宝刀铎鞘,一道寒光耀过众人眼目,首先彦世魁双锤盖将下来,于增举刀一挡,嚓嚓两声,双锤被削去两瓣,复一刀劈去,彦世魁连人带马被劈下尘埃。此际,爨雍的银枪已逼近咽喉,于增往上反削过去,噌地一声脆响,银枪头掉了下去,爨雍大惊失色呼曰:“铎鞘!小心!”回马便走。毕乌力两把阔面厚背龙纹钢刀也劈将过来,于增横刀一扫,亦被削成四段,毕乌力急催马驰回本阵。

  这就是杨其昌先生笔下的威力无比的神器——铎鞘。

  冷兵器之暗器记述也不失少数民族特点,传统性、地域性、民族性的得到有机结合,又是《铎鞘之殇》的艺术行色和亮点:“见有一道寒光冲心口飞来,自古女将,十有八九习有暗器,此王三枝暗器名曰柳叶青竹镖,扁平如柳叶,镖身铭有深槽,浸凝有山中毒草膏液,多称见血封喉,仿南方毒蛇竹叶青而制。”

  三、典型环境呈现三江并流的地域特色

  作者如此记述道:“左右两边长桌排至帐外,上摆满烤全羊、烤乳猪,奶酪、点心、水果,还有不知名的土特佳肴,真个吃一看十。土坛陶罐,大盏小盅,有长安带来的宫廷佳酿,有高寒山地的大麦酒、青稞酒、苦荞酒。随军的歌姬美女与磨些俊俏蛮女轮番献艺,美色与香味俱全,大家不亦乐乎。”

  就连治伤的药都独具匠心地用了云贵高原特有的土法:“女将关切则举龙波伤情,见则举龙波左臂已经发黑肿胀,急命随身女兵取来麝香,兑以酒浆,涂抹于肩胛以下,就近采了虎掌草、虫楼等,一齐捣成药泥敷于左膀,少倾,即有黑血从伤口涌出。因此解毒药方必添熊胆,方能尽驱毒邪,又从锦囊中取出家传熊犀追魂丸,撬开则举龙波紧闭的双唇,用黄酒灌服下。”

  地理、物候及民族关系一目了然:“云龙山耸十三雪峰,南北绵延百十里,最南端雪峰称扇子陡,如折扇倒立,扇骨峋嶙可辨,雪峰指天,可望不可即,为主峰;亦如龙头,云里雾里,连十余座雪峰如银龙于大地潜行。扇子陡下有万古雪库,厚千百丈,晴日泛绿,莹莹如玉。下临万丈深渊,鹰愁雕寒,再往下有十万流沙,‘天壤斜接飞鸟渡,流沙河上无扁舟’。十万流沙之下乃断魂崖,崖下有回风洞,洞深宽阔,可容百十之人。”

  “我梅氏族居泸水上源,绵延江岸数百里,气候适宜,物产丰富,氏族兴旺,安居乐业,兵精粮足,称雄一方。与吐蕃神川都督府相邻,同饮一江之水,共享茶马之利,友善往来于铁桥两岸,朝夕相处于和睦世间。”

  阅者的脑海中浮现出浓烈的横断山区域湖光山色,书香弥漫着滇、川、藏、青地区的民风民俗,“烤全羊、烤乳猪,奶酪、大麦酒、青稞酒、苦荞酒”何处有?客官,想品尝这美味佳肴,来大香格里拉吧。

  这也就是用艺术手法为典型人物营造的典型环境。

  四、每个人都是典型,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

  恩格斯在1888年给玛·哈克奈斯的信中说:“在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恩格斯的“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命题,科学地揭示了典型人物与典型环境的辩证关系。首先,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的关系表现为相互依存的关系。一方面,没有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就不能形成。这是因为典型人物的刻画是离不开典型环境的。恩格斯所说“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正如老黑格尔所说的,是一个‘这个’,而且应该是如此。”(《致敏·考茨基》)就是说成功的文学作品,每个人的个性应该是立体的、鲜活的,而不是单薄的、雷同的,是金圣叹评论《水浒传》所说的:“所叙一百零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铎鞘之殇》出场人物近百,皆有名有姓,上至大唐皇帝、宰相、统兵将帅,下至边地部落首领,英雄豪杰,竭力做到了各有千姿,每人百态。

  譬如:人物描写的语言细腻:“夜袭唐军大营一事,被梁建方狡诈识破,然不损我一兵一卒,实力犹存。任梁建方狡猾多谋,任磨些铎鞘宝刀锋利,岂可及吾帐下谋士成群,武将百员,艺高强者有万夫不当之勇,谋略深者不乏诸葛武侯之才。只要各部齐心协力,定叫唐兵有来无回!”

  从松外叛军首领杨乾一番话,为情节的矛盾冲突埋下了伏笔,应该说作者运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真实地再现了艺术形象的真实。可见作者创作的良苦用心,再如:

  皮逻阁曰:“铎鞘宝刀,削铁如泥,只恐无人能近耶!”

  阁逻凤曰:“铎鞘虽利,也有克阻之法。孩儿已练就三千铁甲弓弩手,随时在旁,一声令下,专射手持铎鞘之将,如雨之矢,一剑能抵挡否?”

  皮逻阁曰:“此等志气可嘉,此等智敏可贺。正合本王之意!不知此番前去,吾儿欲将如何破敌?”

  阁逻凤曰:“吾深知于增智勇双全,善用诱敌深入,前后夹击之策,屡屡奏效,正所谓兵不厌诈。此番吾料其必重蹈旧辙,调三路兵马围攻于我,其一乃来自老巢昆明、双舍之兵马;其二乃来自泸水逸西,磨些束部族、尤部族以及大婆的援兵;其三乃吐蕃神川都督府裹挟三浪残余乘虚南下洱河牵制策应。此计可谓毒矣,若得逞,可令我南诏遭受灭顶之灾,前功尽弃,越析将取我而代之。岂能让越析残寇死灰复燃,吾亦将计就计,分兵三路化解之:请父王率兵驻于三浪,使吐蕃之兵不敢妄动,此路即可化解;吾另派一路精兵,轻装简从,过野共川,渡泸水,袭击大婆守军,尔后伏于泸水岸,造成疑兵,以阻江西援兵;再派一军于蜻蛉川北上,渡泸水迎击昆明、双舍之兵;吾亲率中军于越析进兵直捣于增,俟我三路兵马反包围于增,则其插翅难逃矣!”

  从皮逻阁父子的对话,精心地塑造了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勇谋将帅活生生的艺术形象,领略到了阁逻凤的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飒爽英姿。

  人物着装的描述栩栩如生:

  梁建方乘骅骝马,着金黄宝相麒麟明光铠,披浅绿大氅,持丈八乌铁游龙槊,头戴三戟红缨紫金盔,面含微笑,英眉善目,八字虎须上扬,颌下一缕秀髯频频点动。

  这就是钦命征边的大唐天朝帅才英武潇洒,心胸旷达,忠诚仁厚的崇高形象。

  酋长则举剌余年方二十有几,头戴金箍,黑发飘洒,高鼻鹰眼,面若赤铜,骑一匹黄骠马,身披犀牛甲,虎腰猿臂,手持双柄龙纹厚背大砍刀,一刀重四十,两刀乃八十也。则举剌余纵马向前,反握双刀,两手交叉,躬身作揖,声若洪钟。

  皮逻阁,身形彪悍,长脸高鼻,双目如炯,八字浓髯,著一身黄金锁子甲,头戴黄金冲天冠,披一领大红斗篷,腰配七星长剑。

  寥寥几笔,就像写意人物一样,描纂出英姿傲然,威武雄壮的南诏蒙氏首领。

  磨些越析诏主,作者描画出的是初唐名将秦叔宝一样的威仪的美男子。

  波冲,高八尺,修身臂长,面若金蜡,高鼻细眼,八字卷胡。头绾一髻,著一身黄金细鳞甲,披一领绿底白边斗篷,上绣飞鹤卷云。持一杆镔铁点钢枪,重六十二斤。

  小说中的绝世佳人、巾帼女侠是如此描绘的:

  见一女将红妆素裹,一领粉红绸缎镶白花边斗篷,半遮黄金甲胄,亭亭玉立,容颜娇媚,乃越析豪族王铮之女王三枝也。

  而在描写少男少女的缠绵情爱的细节,含蕴而有分寸,遵循了传统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俗,作者笔下的佳人是那样端庄、善良、娇美。

  不知怎的,好似三魂六魄被眼前这女人摄去了,许是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吧,香香小姐亦是同感,犹如前世里订下的姻缘,一见如故,难分难舍了。为了给则举龙波疗伤,貌美心慈的香香小姐就地扎营,天天挖草药亲自制作,亲自换药,关怀备至。依依挨挨,卿卿我我,俨然一对相亲多年的情人;蒙蒙胧胧,恍恍惚惚,沉浸在世外桃源般的两人世界中,则举龙波被浓浓的爱意与女儿香包围。

  王三枝心里一时充斥着则举剌余,怎样的一个男子?黑发飘洒,高鼻鹰眼,面色红里透黑,威武雄壮,青年俊杰,新任越析刺史,确实几分动人之处。不过,令王三枝倾心的还是白袍将军张如飙,从小在一起厮混,张如飙虽然狡诈,对王三枝则是百般顺从,爱护有加,倾心相恋。

  五、众多的人物关系编织得完整而缜密,可谓哎心经营;个性化的语言,真是精心彫琢,形态各异,形神兼备的人物,立体而鲜活的再现增色添彩

  越析州白蛮豪酋张如飙也道:“王铮老大人所言极是,不愧老谋深算,满腹韬略。吾观唐军此征不在速战速决、不图攻城掠地,而是掳掠人心,以图一劳永逸。一旦南方安宁,即可放手对付北边突厥、高丽、吐蕃。故吾等亦不必心急,可慢慢熬之,相机行事,于之周旋,最终劳其心志,疲其体肤,令其不战而退。”

  查拉都杰曰:“一者,唐王最忌边关生事,我吐蕃可遣使臣带证据往长安告御状,称姚州都督程叔通未索得进贡,串通嶲州贪吏,寻衅生事,杀我盐使,毁我盐驮,企图嫁祸磨些,再遣王师征讨;二者,昆明磨些大酋长可问责于嶲州,把声势闹大,传至朝廷,如此激唐王恼怒,必将问罪于嶲州吏,并命其赔偿我损失。”

  前有伏笔,后乃呼应,环接环,层连层,彼此紧扣:

  大首领杨乾道:“唐兵号称十万,为巴蜀十三州之兵马,亦南人也,恐无多大威力。吾等松外七十余部加之各方援驰来兵,还有西洱河吾族弟杨盛之兵,总共不下二三十万,数倍于彼,何惧之哉!前阵皆因玄里锋未曾提防而中奸计,丧于磨些铎鞘刀之下,吾甚惜之,此仇必报!”

  这句“丧于磨些铎鞘刀之下”为小说的矛盾冲突的展开埋下伏笔。整部反复出现“铎鞘”,又说明作者自觉理性地运用了莫言创作方法——盯住这个,即眼睛紧紧盯死№1——第一主角。

  六、思想上呤唱“美美与共”的中华民族发展史

  把百年左右错综复杂,头绪纷繁的民族纷争,置于大中华的民族溶合洪流之历史进程,波澜大观,跌宕曲折,颇见功力。历史发展进程中,各民族之间发生的矛盾、隔阂、团结、往来,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朵浪花,历经千百年后,汇成一曲民族发展与融合之歌,从而形成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成为中华民族和谐的大家庭和民族大团结。

  作者是这样记述的:

  征高丽不顺、中风稍愈的太宗李世民身体每况愈下。

  “叛军号称三十万,占我州郡,逐我官员,大有蔓延之势。虽松外诸蛮酋曾于君前信誓旦旦,永不叛唐,今又出尔反尔,让我大唐天朝威风何在,宜将天兵讨之,以儆效尤。”

  太宗面有愠色:“朕亲征高丽小国皆未克,又逢南蛮作乱,若听之任之,大唐颜面将何存!”

  老丞相房玄龄移着颤巍巍的病腿。五十一岁的李世民拖着病体,神形恍惚,面容憔悴,叱咤风云的英姿已经消退。加之魏徵、高士廉等元老忠臣的离世,愈显孤寂寡落。

  开篇就为铎鞘这个典型的出场营造了一个宏大的典型环境,也就是将故事推到中华大背景的中央,使铎鞘更具有了典型意义。作者借用唐朝名臣赵孝祖的话十分准确评述了磨些,并对铎鞘——这个神器作了渲染。可谓千呼万唤。

  赵孝祖道:“曾闻磨些蛮性秉正,虽勇猛善战,亦安分守己,明理善良,少有仵乱。既然我大军已至,其必有所撼动,阵前一观便知善恶。据传,铎鞘者,乃一宝剑也,状如残刃,有孔傍达,出鞘如虹,挥若电闪,削铁如泥,吹羽即折,指无不洞,戮不刃血,夷人尤宝,月以血祭之。”

  对松外蛮的反叛,阐明了唐王朝的政策,重在笼络,安抚,组成统一战线,以对抗吐蕃的势力。

  “今虽蒙蔽反叛,因受吐蕃说客挑唆所致。本次大军征讨,则在网开一面,只要投诚,一律赦免反叛之罪责,依旧袭职,重为唐臣。此乃圣上旨意,绝不含糊!”

  作家对平息松外蛮的战事,参与各方的分寸把握十分客观,紧紧扣住中华民族团结这个主弦律——“汉人蛮人皆华夏一脉”(《铎鞘之殇》摘录)。作者怀着深情这样说:

  “仅以武治,不兼怀柔,焉能降服。我军此征宜夺其心智,以达长治久安。汉人蛮人皆华夏一脉,斗则双败,和则双赢,若世代相仇,后患无穷。”

  “为巩固此役后果,特封为越析州刺史,副先锋则举龙波为兵马都统,辅佐越析刺史,小将则举龙波夺关斩将战功卓越,前途不可限量,本帅甚为喜爱。先锋官所率磨些各部皆留守越析,无须返回昆明,此后,松外七十部兵马皆归越析州调遣。凡归顺部酋,不予追究反叛罪责,各回本部,休养生息,体贴民生,再不可造次。原越析刺史王铮老将军,迷途知返,仍袭刺史爵位,务尽心尽力辅佐新任刺史。此外,朝廷拟新开松外、寻声、林开三县。大酋长蒙和推病未参裹反叛,其衷心可嘉,封为县令。囊葱山麒麟洞乌蛮首领罗达,知理明义,迷途知返,力谏大首领不与大唐为敌,为反叛者之楷模,今封为囊葱山十八洞世袭乌蛮大首领,着县令职。西洱河白蛮首领杨盛等望风而降,甚为明智,依旧各司其职,造福乡里,朝廷将明察秋毫,以后论功行赏。其余诸将封赏随即张榜公示,切望众将恪尽职守,不负朝廷所望。”

  “恩格斯认为,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事物的集合体,而是过程的集合体。他告诉我们,考察事物秉持过程性,历时性的视角。我们要在历史的长时段、全过程、大坐标中全面审视、科学考察‘不忘初心'的历史性生成逻辑。”(《光明日报》载文周显信 罗馨《不忘初心的逻辑建构》2017.2.8)

  作家在小说“引言”中开宗明义地说:“……在可歌可泣的历史风云中,‘六诏归一’中的越析诏,代表了纳西族历史上最强盛的阶段,在错综复杂的民族矛盾中,始终审时度势,光明磊落,维护中央王朝。荣辱兴衰,已成了历史的必然,随着越析诏的灭亡,纳西族止住了大踏步南下的迁徙之路。民族发展和复兴的重任,义不容辞地又落在了尤氏(木氏)的身上,宋、元、明、清,更加风骚,谱写了更加壮丽的史篇,世人皆明了。”

  小说的前半部,描写了磨些部族深明大义协助唐军平息西南叛乱并战功显著,从而体现了审时度势,明辨潮流,依靠唐王朝发展自己的聪明才智,跻身六诏最强。尔后在唐与吐蕃的矛盾中,因与吐蕃有着割舍不断的民族关系,故而在两大势力的政治斗争中被边缘化,并且被蓄势而起的南诏所替代磨些的战略作用。然为实现统一六诏的南诏政权,为了自身的利益,在后来的唐、吐蕃、南诏三大势力的角逐中依旧反反复复,有过“赞普钟”(来源于藏语,意为“赞普之弟”,为吐蕃君主赤德祖赞赐予阁罗凤的封号)年号;又有与唐朝共同演绎的“天宝战争”“苍山会盟”“铁桥之役”。这就是中华民族“过程的集合体”。在错综复杂的国内民族矛盾纷争中,中华民族的每一分子始终要审时度势,光明磊落,维护中央王朝的绝对权威,维护中华大一统。我想正是《铎鞘之殇》从历史真实中挖掘塑造的艺术真实了,也就是所表现的主题。

  结语

  和娅楠在《夜谭藏言迪庆方言》中说:“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哲学的三个终极问题。没有一个人的存在能够脱离人类、民族、家族的历史积淀。一个人也没有能够脱离过去,定位现在,谋划未来。”《铎鞘之殇》是部文学作品,但也是在用文学形式在探索哲学的终极命题。由于作品本身具有哲学意义,价值就在其中了。我们说《离骚》价值就在于它用文学形象思维在探索国家民族的前途,而小说《铎鞘之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附:读《铎鞘之殇》

  六诏争雄狼烟旺,

  铁桥之战尸骨怨。

  兄弟相煎殇万古,

  铎鞘传奇沧海言。(年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