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题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3-05 11:25: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腊月赶会

  赶会,一想到这个词,我心里就会涌起一段难忘的乡愁。赶会,一种从童年时就有的记忆,一直伴随着我们的生活,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越来越难于忘记。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身在何方,只要一听到赶会了,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想去赶会的冲动。有事无事,有钱无钱,都想去会场上转一圈,即使一样货物都不买。如果不去,整个腊月就会觉得有一件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一样。

  赶会,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走过的路,不论是在家乡三川坝,还是他乡的期纳镇、程海镇,好多个冬天,赶会都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一份热闹,给我的心灵带来一份温暖的慰藉。

  程海的清晨,尽管无霜,可在腊月天还是有些冷。人们开始陆续走向会场,有的铺面还没有打开,有的已经做了几单生意,卖了几件衣服。有人喜欢晚睡晚起,有人喜欢早睡早起,看来做生意的人也是一样,只是早起早做生意的人,赚的钱肯定要比晚起的多一些。

  腊月街挤,腊月的摊位也紧张,尤其碰上赶会,那摊位就会“一票难求”。那些到街上卖蔬菜和水果的人,比会场商铺的老板要早许多,他们往往天不亮就赶到街上,抢占一个理想的地段摆好摊位,在黑夜之中,他们会烧起一堆火,大家聚在一起,边聊天边等待天亮。他们面前的蔬菜和水果,大多出自自家的田地,不仅新鲜,而且是农家肥种出来的,天然绿色,品质上乘,最受欢迎。一些经验丰富的食客,最爱买他们的东西,就像双方定有长期购销合同一样,天天都认定他们买。

  来得早的还有一些卖鱼人,他们把鱼放在大盆或水箱里,一字排开,过路的人都能看到活蹦乱跳的程海鱼。腊月,程海里的鱼正肥美,味道也正好。卖鱼的人一般都很热情,只要从他们那儿过,他们都会吆喝着招揽顾客,说句“来买鱼,正宗程海鱼。”

  一个地方赶会,专卖吃食的人也会很多,像烧烤摊是少不了的,当然主角要数有汤有肉的牛汤锅。一大锅一大锅的牛肉在柴火的加热下,散发着热气和香气,从那儿经过,看着浓浓的汤汁,闻着熟牛肉的香味,嘴里差不多要流出口水来,恨不得马上找个座位坐下,就着麻辣蘸水,痛痛快快吃上一碗。有些人可能等不到中午的到来,天刚亮就在那儿吃起。牛汤锅当早点吃,对我们早点只吃馒头的人来说,是相当的“牛”了。

  赶会的会场,就是临时搭建的一些帐篷,顺着街道搭成两排,里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的商品平时街上的商店就有卖,只是价格要便宜一些;有的商品是小镇平时买不到的,买的人就多一些。更多的人从这条帐篷组成的街道里一直走下去,到“T”字型街口转向另一条街道,再花时间再上来,不论手里有没有买到东西,一圈会就算赶完了。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要买,再转回去,第二圈赶会就又开始了。赶会转圈的次数,完全可以根据时间、体力和金钱自己掌握。

  儿时的赶会,不是每个乡镇都赶,每年都能赶会的几乎只有“城上”,我们那儿把县城称为“城上”,不知是不是对于乡下而言,还是因为三川坝地势低,县城地势高的缘故,总之都那么叫,特别是上一代有了年纪的人。县城一年一度的“骡马物资交流大会”,在当时可谓盛况空前,不管要走多少山路,也不管身上有钱没钱,都喜欢跟大人到“城上”赶会,每次都没多少钱买什么东西,但每次都有收获,至少是能长了一些“见识”,这对农村孩子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种人生体验。

  现在赶会,对物资的需求已不像当年那么强烈。要买的东西,在平时都能买到了,但仍然要去会场上逛一逛,更多的是一种生活习惯,或者说是心灵上的一种需求。赶会的体验,赶会的乐趣,赶会的享受,只有去赶会的人知道,那是在淘宝和拼多多上怎样血拼都无法比的。离开电脑、放下手机,到实地赶个会,也许一份意外的惊喜、一份意外的感动,就在那儿等着。

  看不够的服装鞋帽,选不够的锅碗瓢盆,挑得都有些眼花缭乱了。好在离散会还有两天,如果抽得出时间,还可以再来逛逛,让这个腊月多一些有温度的念想。

  腊月街子天

  进入腊月,天气越来越冷,而年味却是越来越浓了。

  对乡村来说,腊月是一个相对轻闲的季节,由于腊月底就是春节,因此,人们对腊月的期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些。年底,公司里的事特别多,每天忙个脚不落地,可手中的事还是忙不完,回家赶个腊月街,成了心里的一个期望。

  其实,近几年来,买东西差不多都是网购,在街上买东西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一个月也难得上一次街。网购是方便了,但心里总觉得缺少什么。当腊月到来,过年临近,我才发觉,我心里最希望的就是和家人在一起赶一个腊月街。

  春节前几天,终于有了一个难得的空闲,与妻子一起赶了一个街子天。

  小镇腊月的街子天比一年当中任何时间都要热闹,尤其是年尾的腊月街,为了除旧迎新,为了年夜饭的丰富,大家都要去赶一赶,去挤一挤。过年了,那些在外打工的人渐渐回到家乡,街上多了一些年轻的身影,他们的穿着打扮,带有各自打工城市的时尚,在小镇上就显得特别“潮”。好在现在小镇上的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再像许多年以前一样,因看不习惯而觉得“怪异”,反而认为是对小镇过于宁静的一种冲击,不一定就是坏事。

  小镇的街道几经扩宽,商店林立,店里卖的东西,已经跟城市没有多大的差别。平时的小镇,每天人来车往,早比以前的街天还要繁华。然而,我还是喜欢在街子天赶街,不为别的,我就是想找回小时候赶街的感觉。

  儿时的小镇,街面上是清一色的土房子,有些墙上的白石灰在岁月的侵蚀下,一块块脱落,显得有些破旧。一条浇灌农田的水沟从街上穿过,大多数时间,沟里的水是清亮的,还能看到一条条游动的鱼,只是在街子天的下午,沟里会漂着一些被人丢弃的菜叶,显得有些脏。后来,街道改造,这条沟也就被水泥盖板盖住,上面走人和行车,再也看不到沟里的水和鱼。原来住在沟边的人家,在沟边的空地上种着几株菜,如今都起了几层高的楼房,出租给商家,再也不用靠小菜赚钱了。随着窄窄的街道和低矮房子的消失,当年曾经在街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在街道一角摆摊租连环画的老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消息,始知沧海桑田的变化竟然是这么地强烈。

  跟那些记忆中的人物相比,一同消失的还有一些行当和生意,一些儿时买过的东西,一些儿时吃过的零食,现在已经不见踪影,心里免不了有些轻微的遗憾。

  走过小镇拥挤的街道,听着商店里招揽生意的吵人的音乐,能看到里边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满脸笑容的导购。可这一切对我来说没有太多的吸引力,我之所以要在街子天赶街,只想买一些山村人从山里背下来的土特产。平时街上也有这些土特产卖,但那是从山村人手里买过来卖的,中间有了很大的差价,如果不是急着用,大家都不会从那儿买。

  街子天赶街的人多,卖东西的人也多,实力再强的小商贩也不可能像空街天那样,把几个山村人来卖的东西都买下来,然后由他们确定价格,赚取更多的钱。因此,土特产的价钱要比不是街子天便宜许多,而且选择的东西也多,往往能满足不同人的需求。因为大家都有这样的心理,所以腊月街子天常常人满为患,挤得不透风。越挤赶街的人越多,卖东西的人也越多,人气旺,生意就旺,大约每样生意在腊月的街子天,都可以用“火爆”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中午时分,我们买了一竹篮核桃、白芸豆、香菌之类的干货,准备回家。妻子说要在街头那家凉粉摊吃碗凉粉,问我吃不吃。我心里也想尝尝那久违的味道,可嘴上却推辞了。妻子知道我不好意思在街上吃凉粉,笑着说我吃完再买两斤带回去家去吃。

  妻子坐在一条靠近摊子的矮板凳上低头吃凉粉,她的周围是一群跟她一样爱吃凉粉的妇女。她们专心地享受着腊月的美味,享受着腊月街子天的热闹,完全不顾街道上涌动的人流,成为了腊月街子天街道上一道常见的风景,再次深深地留在了我对腊月街子天的印象当中。

  舌尖上的腊月

  腊月是寒冷的,人们为了抵抗天气,采用的最好的一个办法,就是做一些好吃的食物,结结实实地犒劳自己,让食物的热量在身体里聚集,从而从内心生出一种暖意来。

  食物不仅使人能够生存下去,还能给人一种满足感。对现代人来说,果腹早就不是问题,日常生活中困扰我们的常常是吃什么、怎么吃的问题。

  食物留给我们的记忆,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远得多。有的人在离开家到异地生活若干年后,仍然忘不了小时候吃过的食物,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一个人一辈子都不能忘怀。当乡愁从他乡的夜晚月亮般准时升起时,怀念家乡更多的是怀念一种儿时吃过的食物,那种食物也许并不珍贵,反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种。也许仅仅是母亲亲手所做,也许在那个时候只有那种食物,每天都吃,吃得多了,自然在心里留下了印记,天长日久,会在某一时刻不经意地从心底涌起,让我们情不自禁地想起儿时的情境,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当中。

  一年之中,腊月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迷人的春节就在不远处招手,辛苦了一年的乡亲,当粮食收进仓里,他们的心里便有了底气,有了更大的信心去应对生活中众多的不确定因素。俗话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只有在腊月,他们才能把心放平稳,做一些平日里没有时间做的事情,吃一些平日里没有时间做的美食,让舌尖和心情一起享受时光带来的美味和宁静。杀年猪、建楼房、迎新娘,腊月的每一个日子都像节日一样,充满着喜庆与祥和。

  腊月是从一头年猪的嚎叫声里开始的,村庄的早晨飘荡着炊烟和热气,也荡漾着人们兴奋的笑声。一条饲养了一年多的肥猪,在几个人的忙碌下,很快变成了腊月餐桌上的美味,柴火大灶里炒出来的小炒肉是人们的最爱。炭火上的烧烤,让肉的香味飘得更远,让人们吃得满流油,差不多不愿停下来,直到再也吃不下去为止。

  大家饱餐一顿后,制作腊味就开始了。首先要腌制的是火腿,把新鲜猪腿上边边角角的碎肉剔除掉,让猪腿看上去更加圆润饱满些。

  先擦一遍高度数的白酒,再抹上厚厚的盐巴,放在大缸里存放一个多月的时间,然后挂起来晾干,并让它自然发酵,经过时间的沉淀,味道鲜美的火腿就做出来了。腊肉和腊排骨的腌制跟腌制火腿方法相同,只是时间要短许多,大约十天半月就能吃了,并且在3个月之内食用,味道最美。

  在腊月杀年猪的时候,家乡人还会做一种叫“肝花酱”的酱食,把新鲜的猪肝在案板上剁碎,拌以辣椒、花椒、砂仁、草果、盐巴和酒,充分搅拌均匀,密封在陶罐里,大约3个月时间,取出来一小部分,或蒸,或煮,那滋味好吃得简直无法形容,是下饭最好的佐料。这是家乡三川坝的特产,好像在别的地方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吃法。

  在家乡还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土特产,叫“腊参”,也算是杀年猪的衍生物。“腊参”的用料和做法都非常简单,把胡萝卜切丝晒干,放入辣椒粉和少量的酒,用腌火腿剩下的“盐水”搅拌均匀,密封在坛子里,半年左右打开,捡一丝放在嘴巴里,那辣那咸那萝卜的清香,使人满口生津,吃饭时即便没有菜,只要有“辣参”,也能多吃两碗饭。

  除了杀年猪待客这样大的事情,在腊月还有许多小的吃食要做,嫩豆腐要做,凉粉也少不了。临近年关了,还要用米饭“打粑粑”,还要用大米、玉米去爆米花和包谷花,再做一大锅“麦芽糖水”,并把它熬成“糖稀”,用来拌合米花或包谷花,做成米花糖或包谷糖,不仅可以让腊月多一份甜与香,甚至可以保存一年,丰富更多的日子。

  腊月是忙碌的,人们为了打发寒冷的日子,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做出各式各样的吃食,其花样之多,其味道之美,只有长时间生活在乡村里的人才能体会。

  如今,食物的容易获得,使人减少了对食物的珍惜和敬畏。由于生活节奏的加快,时间成了稀缺的资源,在这样的条件下,许多人都在吃速食,很少有人停下匆忙的脚步,静心去做一件吃食,然后,在腊月的阳光下慢慢享受食物带给我们的愉悦感和满足感。

  舌尖上的腊月又来,我只想回到乡下,让时光在美味里多一份踏实的温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