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花华色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2-23 10:51: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临近岁末,冬天的太阳源源不断的供给人们温暖和快乐,此时,丽江各个角落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人们都期待着春节的到来,并为迎接它的到来而忙碌不已。

  纳西人家甚是看重春节,它的地位高于任何一个节日,是纳西族一年中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任何一户纳西人家都绝不会轻易怠慢或敷衍应付。纳西族是古羌人的后裔,经过几百年的岁月从西北迁徙至雅砻江、金沙江流域,繁衍生息。在漫长的时间里,纳西族的祖先创造了属于自己灿烂的文化,并一直引领着后代子孙。我想,每一个纳西人都有着深深的祖先崇拜观念,因为这种观念已经浸透在纳西人的生活日常以及各大节庆日中。这成了一种礼仪。

  相比城里,纳西村寨对祖先的祭祀更为隆重、正式一些。小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叫做“温吕”的纳西村寨,至今我也不明白这两个字所指的含义。每到临近年关,村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神秘又快乐的气息。大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冬至以后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杀年猪了。本来杀年猪是由家里的家长(一般是父亲)来主事的,但因我的父亲在外工作,从我有印象起,都是有外公来决定何时杀、请哪些人来帮忙等事宜。杀猪的日子还得请村里的“达巴”(即纳西东巴,意为智者)来算一个吉利的日子。外公是一个做事极为干脆的人,只要母亲跟他说明准备杀猪之意,他就马上拿上一些烟酒茶去“达巴”家里请算一个日子。我记得,在杀猪前一天,外公就会到家里来磨刀、准备器具和充足的盐、打扫卫生、收拾碗筷等,事无巨细,他都一一过手。

  杀年猪是儿时的我们最期待的事之一。终于等到杀年猪的那天,外公天还没亮就起来烧水,等母亲起床时,火塘都已经烧得红红旺旺。母亲在给“素筒”(纳西人家里的厨房灶塘旁,皆避光设有一个大小适中的木柜,称之为“素筒”,柜上摆有祖先的灵位,男左女右,供奉着烟酒茶及糕点,还有一个用来烧香的小盒,每天早起洗漱后,置换茶水,添酒,烧香祭拜)扫灰祭拜的时候,那些请来帮忙的亲戚就陆续来了。草草吃过一些早点,他们就去猪圈里抓猪去了。此时,猪的哀嚎已经让我和弟弟睡意全无,遂起床加入看热闹的行列。奈何猪的挣扎哀嚎,它还是被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住了四肢。它用绝望和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和小弟,但我们无能为力啊。最终,可怜的猪被抬到院子里早已准备好的桌子上,尽管它的哀嚎从不停止,但从看到旁边已磨得异常光亮的刀子那个时刻起,猪就已经知道它的生命马上就要被终结。动作娴熟的外公几下就把猪给杀了,接着他们刮毛、处理各个部位的肉,切成不同形状。外公总是急急忙忙把切好的里脊肉和腰子递给母亲,让她赶紧炒熟或烤熟,先祭给祖先,这在外公眼里是头等重要的事。他们分成几组,动作麻利地完成外公分配的各项任务,腌制猪头、火腿,还要吹猪肝,做猪肝胙,还有人洗肠子,准备做米灌肠。母亲及姑妈们在厨房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不知她们说到些什么趣事,总是不时传来响亮又爽快的笑声。厨房里的人忙,院子里的人也忙,只有我们小孩在嬉戏打闹,不时招来几声大人的谩骂,却丝毫无损于我们的快乐。

  杀年猪的那天,人们的心情总是愉悦的。到了晚上,外公会喝点酒,在饭桌上与他的老友大声的高谈阔论,带着一副欣慰的让人喜欢的神情。外公的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若加上酒精的作用,就呈现出漂亮的粉红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带着泪花。我想,此时的外公是满足的。

  进入腊月,春节的脚步已越来越近,就像知道一个久未归来的亲人即将回来一样,人们翘首以待,思前顾后备齐所要用到的一切东西。于是,大街小巷欣欣向荣,在你来我往的喧嚣中,数着倒计时。紧张又兴奋的情绪让纳西人本就稍显黑黄的脸色增添了一丝红润,似是喜气洋溢。不管是城里居住的纳西族,还是在村寨里的纳西人家,采办年货是必备的事项。纳西有句谚语,“达瓦纳西努”,意为“腊月纳西人像发疯似的忙碌”,就像所形容的那样,忙着备办年货的纳西人,背着篮子,拿着提兜,像发了疯一样穿梭于集市或村寨的各个杂货店。这倒也给居住在不同地方的纳西人给了一个机会,村子里的人们会将自家饲养的鸡、鸭,塘里养的鱼以及其他农副产品,都背到年货街卖给城里人,再买回自已家中需要的东西。

  在我们居住的“温吕”村寨里,买东西的氛围也异常热烈。母亲开着一家杂货店,每当春节到来之际,就会在店铺门外贴上一张大大的“公告”,哪些东西打折哪些东西可以换购,一一罗列说明。在大年三十前几天,不少人会聚集在此地,商量讨论商品。最忙的时候,外公会过来帮忙卖东西。外公是老实人,禁不住村民的几句美言,卖出去的价格总是低于母亲定好的价格,母亲少不了要说他几句,而他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笑着说:“乡里乡亲的,能少点就少点,都是老熟人”。母亲也奈何不了他。当然了,趁母亲不注意,外公也会拿零食给我和小弟吃,还让我们走远了去吃。所以,我们最喜欢外公来杂货铺,似乎他一来,就能带给我们快乐。

  大年三十的那天,店里的年货基本就卖得差不多了。每家每户都忙碌着打扫卫生,贴对联,做菜。我和小弟每年的任务就是打扫卫生及贴对联。纳西人家在喜庆的日子里,喜欢在大门屋檐上左右插上两个茂密的松枝条,在门的台阶上铺上翠绿的松针,以示吉祥长青之意。我家的松枝每年都有外公送来,他极其关心这两条松枝的长势,左挑右挑,最后插上去的一定是最好的。他搬来小凳子,站上去认真插好后还要下来查看位置是否正确,方向若有偏差,又继续摆弄,直到他满意为止,才大声跟母亲交代一些关于祭祀的礼仪,他才微微驼着身子,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回他家去。

  年夜饭是团圆饭。这顿饭可不简单,要做足12道菜,以荤菜为主,各有寓意。当天,父母让我和小弟从头到脚都洗的干干净净。吃年夜饭前洗脚时必须的,纳西族民间有谚曰:“大年三十勤洗脚,出门上路不落后,深山密林不迷路,过江过河有船渡。”沐浴后穿上新衣,大家都心情愉悦地向安放着祖先灵魂的“素筒”虔诚的烧香磕头,把煮好的饭菜摆放在祖先灵位面前,先敬给祖先享用。等把菜肴摆到我们的餐桌前,早已馋得流口水的小弟忍不住伸手去拿吃的,总会招来母亲的呵斥,“外公刚才说的,没听见吗!”其实每年一样的仪式,我们早已深深的铭记。在吃年夜饭前,要先准备一碗冷水泡的米饭混合着肉和菜,父亲口中念念有词,并从火塘中夹起一块黑炭放入其中,然后把这碗颇有神秘气息的饭菜用力泼到厨房屋顶的瓦片上去。之后,在另外准备一些饭菜,拿给家里的大黑狗吃。等一切都做完,终于等到放鞭炮,在“噼噼啪啪”的炮声中,大家终于坐到餐桌上,正式开吃。以前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与二叔家一起吃,将近10个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大家都举起杯子,笑意吟吟,彼此贺岁,喜气洋洋。长辈都会给小孩压岁钱,这无疑是令我们最期待的事,拿了红包,定要回敬一句“古姆拉劳佑货”(祝身体健康之意)。

  除夕夜,夜幕还是如期而至。等父母收拾完家里的活计,我们全家就左拿右提地带着东西去给外公家拜年。外公外婆满面笑容,等我们磕完头,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我们手里,还不忘叮嘱我们“要有规矩,懂礼貌”。有一回,外公的手放在我头上摸了摸,然后顺势摸了一下我的小脸,脸竟辣疼起来,我心里一惊,原来外公的手这么粗糙,就像盛满了故事与沧桑的树皮。记得当时我非常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外公一眼,却只见他满眼的欢喜。外公的眼睛不像其他老爷爷那般浑浊,他的眼睛干净且明亮。在这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这双眼曾给我了许多的鼓励和感动。失落的时候,想起这双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宠爱,想起曾经拥有过的天伦时光,总会觉得幸运,这实在是一种令人热泪盈眶的厚爱啊。他给我的温暖,就像一双隐形的翅膀,只要我想要,随时随地,都能给我力量。

  大年初一,纳西族的男人们不但要早起,还要烧火、烧水,把早上要做的活承担起来。而妇女们则可以好好睡个懒觉。这天,父亲会早起,洗漱完,在火塘烧上火,他就赶快去村里的一口老井处打水,要用干净的“头水”来祭祀祖宗,讲究时辰越早越好,途中遇不到人为最佳。在这个村子里,我想,没有比外公更勤快更讲究的男人了,除夕晚上他专门请舅舅订了闹钟。初一天没亮,腊月的凌晨5点寒意逼人,人们都还在香甜的睡梦中,他就悄然起床,洗漱干净,在火塘烧上一年之中最有诚意的一把火,轻车熟路地前往村口不远处的那口老井,在微弱月光的陪伴下,举行他最朴素最纯真的古老仪式。

  大年初一,纳西人家热热闹闹去上坟扫墓。在家族的坟群中举行“祭天”“祭山神”“祭祖先”等仪式。因我家的坟与外公家的坟相去甚远,我跟小弟竟一次也没参加过他们的仪式。外公肯定是谨慎、严肃地完成这些仪式的吧,带着他平时少有的肃穆的神情。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各家亲戚相互串门拜年的时间。每家每户,门里门外,总是笑声不绝于耳。相逢久未见面的亲戚或老友,这让外公格外的高兴。高兴的后果就是多喝几杯。有一次,几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来看外公,他们在酒桌上忆及往事,个个激情洋溢,满脸通红,讲到兴奋处,几个小老头居然在院子里跳起“葫芦笙”(一种纳西族传统舞蹈)来。他们摇摇晃晃,边唱边跳边笑,喷出的酒气和笑声,酣畅淋漓地在这方院子里升腾。我想,这是外公难得的惬意的时光吧,这一刻只管喝,只管笑,只管高兴。那一晚,外公醉得不省人事,带着他对青春年少的怀念以及对岁月流逝的无可奈何,似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沉沉睡去。

  到了正月十五,就是纳西族的传统节日“棒棒会”。纳西族民间有谚曰:“正月十五‘棒棒会’,除了鸡络头,样样都有卖。”足以说明“棒棒会”东西之丰富,品种之繁多。因所卖的大多是一些棍棍棒棒,故称“棒棒会”。许多人从各地运来了各种竹、木农具和锄、斧、镰刀、犁铧等铁农具,还有锅盖、甑子、水桶等生产生活用具,摆满了村寨集市里狭窄的巷道,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到“棒棒会”购买自家需要的农具,各式各样的花盆及木雕等,也有人把家里的一些农副产品拿来会上卖。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外公最期待的就是这个会了。他把我们都喊上,组成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去逛“棒棒会”。

  外公每年都喜欢买一些农具,尽管科技已经逐渐普及到乡村,但他显然还是对传统的农具更有感情。他见到中意的东西,左摸右摸,还试着比划几个动作,逗得卖家直笑。一旦决定买下,付好钱把东西好生招呼着交给家人。外公还喜欢买花,他也不买名贵的,就买普通人家种的花草,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只要长势好,他喜欢就都买下。外公家里的院子很宽敞,他专门劈出一块地方做成小花园,各类不知名的树根、花草摆满其中。最多的是兰花,平时悉心照料,开花的季节倒也漂亮,成为家中一景。我们玩“躲猫猫”的时候,最喜欢钻进那些树根底下去躲藏。要是有谁不小心弄坏他的花,他必定追着打。他珍惜每一个物种,每一个美好的事物,连偶尔飞落院子的小鸟,他都不忍心惊吓,小心撒给它们米粒。

  我常想,生命是有轮回的吧。人从这个世间逝去,会从哪里重生呢?一个猝不及防的夜晚,突发的心脏病带走了外公的生命。在他家族的坟中多了一个属于他的冢,他的子孙后代每年都恭敬地向他下跪磕头,一如他当年。

  外公离去后,这个曾经留下许多快乐的院子,变得寂寞了不少。甚至在村里,也觉得冷清了许多。

  每一年,春节都会到来,一个接一个的节日都会飘然而至,一个又一个远在他乡的亲戚都会回来团圆,而我们思念的外公,却总也不归。

  十几年过去,今年的春节不紧不慢地又来了。如今我们都已长大,丽江大地也迎来了美好的时代。外公生前总是歌颂党的伟大,如今纳西村寨翻天覆地的变化肯定令他欣慰不已。人的记忆,真是一种藕断丝连的存在。不经意间,一个微小的细节都能勾起回忆的思潮,似乎外公就在我们的身旁,依旧用他惯用的口吻和手势,说着生活的琐碎,还有夜晚所做的梦。

  纳西语里,“花华色”是非常好之意,我们常说“纳西花华色”。我想,我有一个“花华色”的外公。在这个临近年关的暖冬里,我怀念那个微驼着背,习惯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路,喜欢抽旱烟,还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小老头——我的外公。(和丽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