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跋涉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3-13 10:26: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长篇散文《泸沽湖的神谕》之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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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汉语里,经常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情同手足。但是,在泸沽湖畔,我们可以亲眼见证比情同手足更加亲密的人际关系,那就是摩梭人与普米族之间不分彼此的血肉交融。

  在泸沽湖畔,水光荡漾的时候,我们看到行走在水边的身影,脚步踏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从容而坚定。那是一种让群山之外的人们向往了很久的状态。千里万里远道而来的人们,初次到达泸沽湖的时候,往往只知道这里居住着摩梭人,却不知道,就是这样的湖光山色,不仅属于摩梭人,同样还属于普米族。普米族,作为一个词语,从某个人的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不动声色,仿佛这里的阳光、空气、水分、草叶、小径,根本不值得人们用过多的神情去关注。但是,对于那些外乡人来说,却又是非常陌生的。如同不是特意留心,很多人都是踏进泸沽湖之后,第一次听说我们中国56个民族当中存在着一个叫做普米的民族。然而,在泸沽湖畔,普米族将会以一个男人、一个少女、一个老辈、一个舞者、一个赶马人等等诸多身份,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用他们的举手投足告诉我们,普米族在泸沽湖边的真实存在。当他们唱起歌,跳起舞,吹奏起笛子,让泸沽湖畔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让泸沽湖畔的炊烟从母亲身边向着村外飘散,让古歌从人们内心深处引发一阵淡淡的乡愁,人们便会把同样的善意一手交给摩梭人,一手同时交给普米族。

  仙境泸沽湖,是摩梭人的母亲湖,同时也是普米族的母亲湖。

  摩梭人把泸沽湖当成他们生命里的血液去珍惜,普米族同样也把泸沽湖当成了他们生命里的血液去珍惜。在泸沽湖畔,当晨光从东山顶上渐渐洗出一种清凉而洁净的黛白色,摩梭人开始出现在湖边的小路上,普米族也开始出现在湖边的小路上。摩梭女人从菜地里采摘下一串带着露水的豆夹回到火塘前,开始操办一家人的早餐;普米男人从溪泉边背回一桶刚刚从山里林间流淌而来的泉水回到火塘前,开始煮沸这一天的第一壶茶水。摩梭女人踏着初升的阳光,走出村庄,赶着羊群去放牧;普米男人踏着初升的阳光,走出村庄,牵着牛去耕地。他们在村外的玛尼堆面前相遇,彼此亲热地打过招呼,便向着各自的方向,默默地走去。暮色降临的时候,摩梭人回到家里,在火塘旁边坐下来,悠然自得地喝着一杯茶,开始谈起一天的见闻;普米族也回到家里,在火塘旁边坐下来,悠然自得地喝着一杯茶,开始谈起一天的见闻。月亮升起来了,泸沽湖边响起了笛子吹奏的舞曲,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向着箐火辉耀下的地方,循着音乐传来的方向走去。在场院里,人们手牵着手,围着箐火欢快地跳舞,普米族、摩梭人、外来者全都混杂在一起,从来就不分彼此。而在外来者眼里,牵着他们的手跳舞的人,几乎都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肤色、一样的衣服,根本分不清谁是摩梭人,谁是普米族。夜深了,人们带着狂欢过后的疲倦回到火塘边,一个身着民族盛装的小伙子,向着外来者介绍自己说:“我姓曹,是普米族,住在落水上村。”另一个穿着民族盛装的少女,也向着外来者介绍自己说:“我也姓曹,是摩梭人,住在落水下村。”这样的情景,摩梭人和普米族都早已视为寻常,因为,这是他们共同的家园。

  2

  我的叙述到了这里,普米族作为叙述对象就要开始了,以一段漫长的历史,在幽暗的远处,向我们透露出一丝微光,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探寻。

  在中国,每一个民族的背后,都有一些泛黄的往事,在纸张出现之前,就已经在那些残缺不全的传说里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普米族作为中国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民族,更是让我们的目光一旦投向他们,便显得扑溯迷离起来。在滇西北,这个藏彝走廊的核心地带,民族迁徙一直没有停止过。氐羌,曾经是中国西南地区众多民族最初的源头。在遥远的远古时代,在靠近蒙古草原的地方,人们追逐着水草,赶着他们的牛羊,在风吹草低的时候,为了牛肥羊美而信马由缰。

  多年以后,天南海北的人们,总是又要向着祖先们来时的路,不约而同地深情凝望。在普米族的古歌里,都把这个民族最初出发的地方,指向北方,指向河套地区的青海、甘肃地区。在普米族人的古歌里,跟几乎所有的中国少数民族一样,他们一直在追溯祖先们一路下南的路线。“觉吾布知东,培米冉贡祖”——在普米语里,就是“雪水汇集的地方,有穿裙子的妇女的地方,就是我们普米的祖宗发源地,普米四弟兄就是在这里分开的”。

  著名的普米学者熊贵华认为:普米先民“槃木”的形成地是青藏高原中部的江河源头,大约包括今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和果洛藏族自治州这一范围。发源地东面是阿尼玛卿山和柴达木盆地东南沿的柴达木河;西面是金沙江上游通天河及其支流和澜沧江源头地区;西北面是巴颜喀拉山西北段和布尔汗布达山东段,东南面为巴颜喀拉山中段。整个地区略呈矩形,东南一线约从玉树州觉拉带起,经玉树、称多、巴颜喀拉山口直到玛卿岗日,横跨了通天河、雅砻江和黄河;西北一线约从玉树州雅格一带起,跨过通天河与楚玛尔河。经雅拉达泽山、布尔汗布达山直到柴达木河;东面从玛卿岗日北上到柴达木河,西面从觉拉经杂多直到雅格曲一带。

  在这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在云南,藏彝走廊经过的地方,这里几乎所有的民族,都遵循着相同的规律,由北向南,一路迁徙。但是,我们又几乎找不到一个民族,会顺着这条民族迁徙的大走廊,由南向北迁徙。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至今被视为人烟稀少的河套地区,当年会有那么多的人源源不断地南下?在人类起源的众多说法中,“非洲起源说”占到了很重要的位置。很多人都认为,人类起源于非洲,在数十万年的过程中,人类的祖先们从非洲大陆出发,一直向北,到达中东地中海地区,然后向东、向北一路远去。其中北向的一部分发展成为了现在的欧洲人,而向东的一部分,有的沿着印度洋海岸不断向东前行,到达东南亚南亚地区,有的通过中亚,向着蒙古草原一直往东迁徙。在中亚通往蒙古草原的方向,经常有游牧民族在草原上钟摆一样往返游走,其间便有人不断地进入黄河流域,从南向北进入中原地区,他们到达江南地区以后,便与沿着印度洋向东迁徙的濮越民族相遇,形成了中国长江以南地区和东南亚南亚地区的各民族。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设想与推断。至今,谁也不能证明人类起源于非洲,也不能证明人类是按照这样的线路在发展迁徙。但是,在事实上,中国各民族的发展与迁徙历史,似乎又在印证着这个论点。比如藏彝走廊上各个民族在漫长历史里由北向南的迁徙规律,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在河套以北的蒙古草原,在一路西去的丝绸之路上,一直都有一个个游牧民族在那条横贯东西的道路上川流不息地往来。

  3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冬日,我仿佛一个游魂,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我走过一条街,再走过一条街,路上的行人一个个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我的脚步不快不慢,一直走着。谁也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市里刚刚开张的崭新的图书馆。冬日,周末,图书馆里安静得如同一面深夜里的湖水,隐身于那些弥漫着旧纸张的书架之间,我的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旧书,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文字。一个古老的民族,开始在我的视线里,从纸面上走出来:在很远很远的古时候,普米族的祖先生活在青海、甘肃地区黄河源头那片辽阔而旷远的地方,作为古老的氐羌民族的一部分,追逐着水草的一岁一枯荣,在歌声与炊烟里,在河谷与山梁之间,在高天与大地的怀抱里,把生活过成了历史,把历史过成了遗忘。也许,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岁月里,那时候的氐羌诸族一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也许,他们也曾经历了战火。但是,在那个没有文字的年代,氐羌诸族在那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的生活,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在图书馆的史书里,我渐渐地看到一些隐藏在那些成章成节地记录汉族王朝更替顺序里的零星记载:居住在青海、甘肃一带的普米族祖先氐羌,羌族曾是当时非常最强大的少数民族,以勇猛善战著称,足以跟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地区的各个诸侯国角逐,他们的势力曾发展到青海省全部及藏北地区,并循金沙江、雅砻江到达川西。但是,太多的历史事实同时也告诉我们,有时候,经济的、军事的实力并不能最终决定命运,它们必须与某个人的文韬武略融合在一起,才能成就一个民族的辉煌。是的,在战国时期,当时普米族的祖先面对的是正在崛起的秦国,以及他们一代接一代不停地开疆拓土的国君:公元前7世纪中叶,秦国国君秦穆公用谋臣由余,一次就灭了12个戎国,拓地千里,成为西方的霸主,也正是因为秦国兼并了西部地区,壮大了国家的实力,才有了立足关中、东向而出逐鹿中原的力量。普米族的祖先氐羌退出历史舞台,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封建王朝的出现。

  人们说,历史是一面镜子。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个比喻,也就是说,历史也像镜子一样有两面,一面是光鲜明亮的正面,一面是幽暗无色的背面。从这个角度,我们似乎也可以说,在当时,一直以胜利者面孔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秦国,是历史的正面。而因为战争失败而败走的氐羌,便是历史的背面。只是,人们习惯于看到历史最光鲜的那一面,却很少有心思把镜子转过来,看看它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在那场争斗当中,氐羌作为与秦国斗争失利的一方,他们只有向着秦国人视线之外的地方一路退却,其中一部分退居青藏高原,进入金沙江、雅砻江的上游,并逐渐南移,寻找另外的地方,安顿他们的牛羊、马匹、妇孺、孩子和败落者受伤的灵魂。

  秦国一路向东挺进的时候,他们似乎早已忘记了曾经的对手。而那些失散的氐羌的后人们,慢慢地,也找到了他们新的家园。由于邛崃山的阻挡,与中原交通不便。在这些地区,形成了众多的民族部落集团,如白狼、槃木、唐菆、靡莫、滇、邛都嶲、笮都、冉駹、白马等。这里所说的白狼,便是普米族有祖先们在当时所形成的一个部落。在以后的日子里,白狼部落是曾经辉煌过的。在秦国统一了中国,建立了秦朝以后,因为长期征战却不知道休生养息,国力迅速消耗之后,昔日的强大很快土崩瓦解,看似乎不可一世的秦王朝仅历二世而亡。而就在这一时期,偏居一方的白狼部落,却又重新在他们的家园的土地上勇敢地站了起来,建立了一个白狼国。那时的白狼王国,大致在现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境内,位于金沙江、雅砻江的中游,大雪山从北到南贯穿其境,东面有高大的、南北走向的邛崃山与成都平原相隔绝。白狼王国约有部众10万人,很少与内地往来。

  4

  这是一个世外桃源。白狼夷和他们的王,一直在那一片遍布着草原、雪山、峡谷、江河的地方,伴随着日升月落,一边放歌,一边游牧,一边俯首倾听大地的风声,一边眺望远方的祖先。其实,再也没有比这样的生活更幸福的了。在那里,白狼夷和他们的王,转眼间就生活了数百年。直到东汉初年,白狼夷才慢慢进入中原王朝的视野。当时的益州刺史梁国朱辅大力宣传汉朝的怀柔政策,让白狼夷产生了仰幕之意,于是,白狼王唐菆对汉明帝“慕化归义,作诗三章”。这三章献诗《远夷乐德歌》《远夷慕德歌》《远夷怀德歌》原本是由当时白狼国的民族语言写成的,先由一个叫田恭的官员翻译成了当时最为流行的辞语,并由从事史李陵与田恭护送到都城洛阳。这一事件,被当时的史官记录下来了,并且把献诗也同时用汉语用音译和意译两种方法记录了下来:

  《远夷乐德歌》

  大汉是治(堤官隗构),与天合意(魏昌逾糟)。

  吏译平端 (罔驿刘脾),不从我来(旁莫支留)。

  闻风向化(征衣随旅),所见奇异(知唐桑艾)。

  多赐缯布(邪毗缯布),甘美酒食(推潭仆远)。

  昌乐肉飞(拓拒苏便),屈申悉备(局后仍离)。

  蛮夷贫薄(偻让龙 洞),无所报嗣(莫支度由)。

  愿主长寿(阳洛僧鳞),子孙昌炽(莫稚角存)。

  《远夷慕德歌》

  蛮夷所处(偻让皮尼),日入之部(且交陵悟)。

  慕义向化(绳动随旅),归日出主(路旦?雒)。

  圣德深恩(圣德渡诺),与人富厚(魏菌度洗)。

  冬多霜雪(综邪流籓),夏多和雨(莋邪寻螺)。

  寒温时适(藐浔泸漓),部人多有(菌补邪推)。

  涉危歴险(辟危归险),不远万里(莫受万柳)。

  去俗归德(术叠附德),心归慈母(仍路孳摸)。

  《远夷怀德歌》

  荒服之外(荒服之仪),土地墝埆(犁籍怜怜)。

  食肉衣皮(阻苏邪犁),不见盐谷(莫砀麤沐)。

  吏译传风(罔译传微),大汉安乐(是汉夜拒)。

  携负归仁(踪优路仁),触冒险陕(雷折险龙)。

  高山岐峻(伦狼藏幢),缘崖磻石(扶路侧禄)。

  木薄发家(息落服淫),百宿到洛(理歴髭雒)。

  父子同赐(捕茝菌毗),怀抱匹帛(怀稾匹漏)。

  传告种人(传室呼敕),长愿臣仆(陵阳臣仆)。

  5

  当年的史官也许仅仅是出于职责所在,记下了三章献诗。但是,岁月飞逝了将近两千年,从今天的视角来看,白狼王献给东汉明帝的诗,如果把它们跟当时的汉赋放在一起来比较,这些曾经流行在白狼国草原上的歌谣,并不是艺术价值很高的华章佳构。但是,它却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人们之所以关注它、珍视它,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它的音译是按照当时的白狼蛮的语言,根据它的发音,再用当时的汉语对照记录下来的。

  如今,根据那些音译,我国的许多少数民族都在那里找到了各自民族语言的痕迹。比如如今的普米族,他们在那些音译汉字里找到了许多普米语源头,认为它们与普米古语有着非常切近的亲缘。由此,从语言溯源寻根的角度,现在的普米族认为他们就是当年的白狼夷的后裔。从甘肃、青海地区迁徙到雅砻江、金沙江、大渡河流域,被普米族视为他们这个民族在历史上的第一次大迁徙。

  人类在大地上的生存总是平静的。每一个民族,在他们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权之后,都会沿着足迹的走向,不断向着那些陌生的地域进发,向着那些更加广阔的地方进发,向着那些水光草色更加迷人的天边进发。然而,我们的地球从来不曾改变过它的体量,土地自古以来就没有太多地改变它的面积。各个民族不断向着四周走出去,走着走着,人们的足迹就会重叠,几个民族的领地就会交汇在一起。这时候,烽火狼烟就燃烧起来了,曾经安居乐业的人们,便会刀兵相向,通过血与火的厮杀来解决问题。普米族的祖先们也没有跳出这个人类生存发展的规律。

  当他们作为一个个部族生活在那个被几条江河围裹着的区域里,享受着一方水土给一方人的滋养,在歌声里舞蹈,在美酒中沉醉,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周围却形成了3个强大的民族政权:一个是空前强大的唐朝,一个是正在崛起的南诏,一个是强大彪悍的吐蕃。普米族的祖先们,跟许多类似的部族一样,生活在3个强大政权的夹缝中。在人类历史里,民族总是在弱肉强食中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生生灭灭的喜剧或者悲剧。作为一个弱小的部族,普米族人祖先们没有跳出他们选边站队的命运。作为一个与吐蕃有着很近的亲缘关系的民族,他们在那个时代选择了与吐蕃的亲密。于是,从唐朝初年开始,在吐蕃不断向东向南推进的过程中,普米族的祖先们作为吐蕃大军的一部分,加入到了进攻唐朝边境的队伍,再一次踏上了一片陌生的水土,最后,他们到达了滇西北地区。这时候,泸沽湖便与普米族相遇了。在永宁泸沽湖一带,普米族找到了他们生存与发展的新天地,这时候,摩梭人还没有到来,普米族在乐享泸沽湖的山光水色。直到后来,在大理与吐蕃的斗争中,摩梭人首领泥月乌为了瓦解南诏王分化支解麽些人各个部族的图谋,带领族人进入永宁地区,泸沽湖畔又出现了新的主人:摩梭人。从此,这两个民族在这里开始了比兄弟还要亲密的关系,共享这一片人间仙境。普米族来到川滇交界的盐源、西昌、永宁地区的这一次迁徙,被普米族视为他们民族历史上的第二次大迁徙。

  唐朝之后是北宋,北宋之后是南宋。直到南宋末年,普米族的祖先们与摩梭人的祖先们,在泸沽湖地区晨起暮宿,转眼之间又生活了数百年。在这一段时光里,泸沽湖陪伴着他们,似乎在履行一个约定:大地用粮食来哺育所有的生灵,人们用歌声和舞蹈去感恩大地的赐予,彼此都珍视这样的缘分。然而,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来不缺少战争。南宋末年,蒙古人突破长城一路南下,经过普米族的祖先们居住的地方。这时候,普米族的祖先们选择了加入蒙古人洪流一样的军队,一起南下逼近大理。大军所到之处,普米族的祖先们跨过了金沙江,与蒙古军人一起攻城拔寨,到达了今天的丽江、中甸、维西、兰坪等地,直到举世闻名的怒江大峡谷边上。这一次随军远去,被普米族视为他们民族历史上的第三次大迁徙。

  6

  民族的迁徙,在历史里的影子,我们可以从许多角度去观察。

  从汉族的角度。大规模的迁徙,往往都被记载在史书里:一次战争的胜败,一场灾害的发生,一个朝代的更替,都会导致大量人口潮水一样流动。这些人口流动,我们都可以在史书里找到痕迹。比如闯关东,大量的山东人、河北人携家带口东出山海关到达东北,在广阔而富饶的东北大地寻找新的家园;比如走西口,大量的山西人、陕西人结伴而行出河套到甘肃、内蒙、宁夏、新疆等地寻找新的生存机遇;比如填四川,因为战争让成都平原人口锐减,大量的湖湘人被政府迁去四川补充人口;而对于云南来说,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口迁徙便是“洪武调卫”——明朝初年,朱元璋派遣大军进攻元朝在云南的驻军,取得胜利之后,数十万明军在云南就地驻屯,随后又从湖南、江西、江苏等地迁入上百万的军民,屯垦云南,从此,在云南,汉族人口远远超过少数民族人口。从家族的角度,当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走进一些寻常百姓家,询问他们的历史。很多人因为无法准确而全面的说清楚自己家族的来历,便会拿出一本珍藏已久的家谱来,一边指着那些工整地书写在泛黄的宣纸上的楷书毛笔字,一边说着远古的往事。这时候,一个汉族家族的迁徙,便在那些繁体字里慢慢地呈现清晰的脉络来了。比如云南的汉族人“洪武调卫”的民族迁徙,在湖南韶山的《毛氏族谱》里是这样说的:“吾族始祖太华公,元至正时人也。避乱由江西吉州龙城迁云南澜沧卫,娶王氏,生子八。明洪武十三年庚申,以军功官入楚省,唯长子清一、四子清四与之偕行,解组时居湘乡北门外绯紫桥。十余年后,清一、清四两公卜居湘潭三十九都,今之七都七甲韶山家焉。”

  从少数民族的角度。对于中国的少数民族来说,由于很多民族都没有自己的文字,民族迁徙的历史往往存地于他们的口述历史当中。普米族的历史,就是这样。当一个普米人离开人世,便有普米族的祭师来为他超度亡灵,普米族的指路经里,便会出现一个个古老的地名,这些地名连串起来,便形成了普米族在历史里一路迁徙而来的线路。在普米族最为集中的聚居区云南省宁蒗县新营盘乡,普米族指路经里列出了这样的线路:乌给典若——不多——瓦江宗多——黑尔格——巴及——包都——巴满——年包典——鲁地——黄蜡老——拉垮——洛修卡开多——良乌,到这里,灵魂经过了永宁,普米族至今依然居住的地方,然后继续出发到达尔及多——拖泽果多崩波——尔觉格巴——色里——他巴——木里格巴——比子——多铝——色巴地——贡戛尔松贡不仙崇多,这里也是普米族曾经在历史里大量聚集的地方,灵魂继续出发,便到达青海地界,一直寻找一路走去:马丫支这瓜——不丫散丫瓜乌——不米查那瓜乌,最后到达祖先们最初出发的地方。普米人的死者,从生前的居住地出发,向着祖先居住的地方回归,而这条线路,便是存留在这个民族民间的迁徙之路。祖辈相传的传说,让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在口耳相传的叙述里,找到了灵魂回家的路。

  每一个民族在本质上其实都是珍爱和平、渴望幸福生活的。在经历了3次大迁徙之后,普米族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寻寻觅觅之后才确定下来的母土故乡。如今的普米族,主要聚居于怒江僳僳族自治州的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和丽江市的宁蒗彝族自治县、玉龙纳西族自治县、永胜县等地以及迪庆藏族自治州的维西僳僳族自治县,其中宁蒗县和兰坪县是普米族最重要的聚居区。据统计,2010年,全国普米族总人口只有42861人,是我国56个民族当中的人口特少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