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大师爬高山

来源:丽江日报 日期:2018-03-05 11:18:00 【字体: 视力保护色:

  丁酉年冬日,金沙江水蓝得发紫,玉龙山雪似无还有。天高云淡、万物萧索、寒气逼人,相干不相干的老人辞世的消息不绝于耳。何况到了肥壮的年猪连连哀嚎、百年好合的喜事绵绵不断的时令,丽江大地再度进入长盛不衰的请客高峰。曾有人瞎说丽江为“艳遇之都”,有人妄称丽江乃“殉情之都”,其实,长期生存并扎根于丽江土地上的人们大体认同的可能是这个颇有自嘲气息的雅号:请客之都。纳西人请客的理由五花八门:家里的奇葩绽开了可以请客;觉得自己连续不走运了可以请客;故事记载,阿一旦家可怜的母狗生下一堆狗仔后也请木老爷务必赏脸光临,而木老爷亦欣然赴约;鄙人也真受到邀请参加过一位朋友的一截围墙的竣工盛宴……越刮越盛的请客之风原本来源于纳西族人民热情好客、重情重义、喜欢交流的少数民族传统,只是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地糅杂了外来文化的攀比炫富借机敛财的恶俗,终于搞得主客双方强忍着心酸欢笑、扣戴着脚镣跳舞,熙来攘往、稀里糊涂、吆五喝六、机关算尽之间,纯洁的心灵和真挚的情感倒是与我微薄的薪水一道几乎荡然无存了。悲哉!谁说文化没有力量?如果自己不会尊重族群的文化,保持定力从先辈的文化里寻找有益的营养、继承弥足珍贵的生存基因,一味地崇洋媚外,优秀文化和文化糟粕、无孔不入的所谓“强势文化”和防不胜防的显得更弱的“新鲜文化”都足以影响一个民族乃至整个社会的前途命运,最终,大家都有可能被打磨成工厂流水线上统一制作出来的残次零件,机械地尴尬地麻木地面面相觑。文化包括文学并不是用来炫耀的某些个名词、不仅仅是拿来推理演绎的几个概念和营造的一些意境、绝不是可以作为一般商品进行交换的物件、更不能当作沽名钓誉升官发财的道具。文化其实就是一个人每天重复又变化的生存生活方式,具体表现为一个人的生活习惯、生活态度、价值取向等,它深深根植于人的精髓。读过书的人不能说就有文化,读书越多并不意味着文化越多;没文化也不是指目不识丁、没有近视眼镜,很多艺术门类的高手和道德楷模在民间,但他们就极有可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窃以为,“文化大师”不是指那些感觉良好的貌似文雅的张口闭口“文化”的人,那些极端自私、无利不起早的“文明人”更是一开始就离文化人十万八千里。“文化大师”首先应该是一个品质确实出类拔萃的令人折服的优秀的人,他们有渊博的飘散着人间烟火味的知识,有广博的悲悯的心胸,有平等的欣赏的是非清晰的价值判断力……作家梁晓声多年前就用“植根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为别人着想的善良”作为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文化、有多大文化的依据,实在是思考深邃、慧眼独具、言辞优美,不妨作为我们区别好人与坏人特别是真文人和假道学的重要参考指标。如能做到“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不变初心”就更好了。古人讲得好,与真正的文化大师相处,“如坐春风,如沐春雨”。如今,这个“家”那颗“星”满地乱窜满天乱飞,溜须的人毫无原则别有用心,被拍马屁的“家”竟然也暗送秋波会心笑纳,“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除了脸皮厚心肠黑胆子大令人惊悚惶恐而外,哪里管得了不学无术、欺世盗名、为非作歹、误人子弟、妖惑众生、遗臭万年,赶紧满足自己的私欲兽性要紧哪。这样一来,便不可避免地把无耻当作“资本”,把践踏党纪国法和规章制度视为“能耐”,男的偷、女的卖、暗里骗、明着抢也就司空见惯了。狐狸或者财狼见了也会替这些“高级动物”的鲜廉寡耻害臊不已、自叹弗如吧?《增广贤文》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奸猾之辈断章取义,恐怕自以为取名、取权、取人就可以例外。岂不闻“贞妇爱色,纳之以礼”“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闲话”少扯。就在这个时节,有贵人自北而来——到迪庆藏区公干结束的家叔为应邀出席某活动在丽江逗留两天。按照“家”“星”的逻辑,他是应该忙于走亲访友或者闲于休养生息的,甚或前呼后拥、颐指气使、高谈阔论、惟我独尊、指点江山的,但是,学者就是学者,仁人便是仁人,刚满花甲的家叔不仅悄然默然、绝不惊扰旧友故交,还净往艰险难行的荒郊山野跑,一则为了解决“灯下黑”的问题,逐一深入求证家乡附近的山川田园村寨的地名和历史,身体力行“活到老学到老”的古训,不负国家“地名文化影视工程总负责人”的称号;二则专程寻找和确认连他都素未谋面的他的祖母、我的曾祖母的出生地,绝不做人们日渐习以为常的“不孝子孙”。我三生有幸,拖着弱躯滥竽充数一路乘车随行。

  照例是从青少年时期至今与家叔相交淡如水、大事小情却不离不弃的张叔叔义务驾驶私家车。多言一句,丽江自有了汽车始,张叔叔就在驾驭、修理它们了,所以,再险的山路,对于行车安全我们是完全无忧无虑的。

  首日进发九子海(汉名,因夏季水潭多得名)、腊日光(汉字记音的纳西语,“拉日埚”,老虎出没的高处之意)。打小,我就记得这里的村民经常到我们村子用土豆、木炭交换米面、包谷、秸秆等等,大人说他们就住在后边的悬崖之背,因此一直认为是我们金山老乡。此行才弄清楚九子海、腊日光在行政区划上属于古城区束河街道办开文社区,照此推理,原先当归属白沙乡。张叔叔驾车一路北上从玉龙雪山景区往右折进小道,实际上,腊日光直线距离与城区北部近在咫尺,怎奈有一段道路始终未通,我们算是在绕一个大圈子,真期盼这段显而易见的捷径早日变通途。蜿蜒颠簸行进不短的时间,看到“艺术青年”心目中的游玩胜地九子海在冬日里显得异常枯败,沿途植被多有砍伐破坏,小坝子的草原满目苍白,“海”更是无从谈起。到了数十户聚居的村庄,炊烟几缕、鸡鸣一二、狗吠三五而已,因为青壮年多外出打工,好不容易找到几位“留守”妇女,甚是热情好客,对于身边山川的纳西名字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家叔耐心倾听记忆,连连道谢,但我觉得其中的一些说法显然已经经过加工、篡改、汉化而充满了“现代气息”。无论如何,这些也算是一家之言,还是要非常感谢她们的倾情赐教。令人意外的是,从九子海通往腊日光的途中,居然有一段厚实宽敞的水泥路,即便放在城区,这段路也堪称阔绰大气,不知是怎样的激情促成了这段豪华的路面。腊日光的居民分散又聚居,基本上是汉族,但有不少纳西族和其他民族嫁进来的媳妇,一位纳西族妇女还坚称她的子女都被要求讲纳西语。家叔始终如一地见到一个人就像见到一块宝一样赶紧下车请教一些问题,对方也确实热忱,态度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有村民可能觉得家叔的问题有些不可思议,转换话题扯起了当地的生产生活和发展前途、实际困难,亦即“无可否认的进步、无限美好的前景和无能为力的险阻”,家叔凝神关注,表示愿意尽力帮助。我深知家叔说话做事历来一诺千金、有始有终,还屡屡听闻他一下乡往往就空空荡荡而归——见到太多的穷苦人民,先是给钱,然后送手表、钢笔,最后还会脱下大衣外衣皮带相赠,也知道乡亲们所说的困难基本属实,只是默默期盼诚实而机智的他们千万不要误认为家叔是什么呼风唤雨的父母官,不要拜错了菩萨。家叔真的只是两袖清风的学问巨擘、文坛精英。家叔当然也是党的优秀的高级干部,但是所谓远水难解近渴,祖国的心脏离咱们还是很远的。尽管家叔这一次并没有“暴露”他“显赫”的身份。

  虽不能说扫兴,但是,“全球通”的手机铃声还是频频响起,几次打断了家叔的采访活动,如痴似醉聆听他讲述精彩生活、各种冷门知识的我都觉得不胜其扰。最后,家叔决定下山赴约——刚刚参加了全国少数民族电影展、获得第26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少数民族电影优秀新片奖、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首映式的纳西族题材电影《云上石头城》的大部分主创人员如导演张春和、王磊,演员赵晓明、韩月乔、祝新运、梁春书和刘媛媛、德勒少爷已经会聚在张春和先生家中吃杀猪饭,大家都盼望着与白主席一晤。于是,我们从东南的另一条出路盘旋而下,不一会儿就在团山水库上方与丽宁路交汇。不知这段路是不是在老路的基础上扩修而成,事实上,它已经给山体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伤疤,与不远处的“企业行为”一样非常扎眼刺心。依稀听说这个“壮举”是由一位当地出产的“人才”使力促成的,真希望这样的“人才”还是越少越好、没有更好。在半山腰,家叔指着水库上方一片茂密的林地告诉同样年纪轻轻就在外求学的我那就是曾经显赫一时的白氏的祖坟所在地。联想到后来的被毁、几次被迫搬迁祖坟,心情郁郁难平。沧海桑田,真不过一瞬而已;盛衰兴败,实在于数念之间。

  我从来不知道曾祖母的半点事迹,仅仅在她与曾祖父的合墓前学着大人的模样磕过头。真是罪不容赦。家叔说,他也没见过祖母,甚至我的奶奶也没见过她。因为她在28岁就离世了。生下两个儿子,有一个12岁又不幸早亡,剩下的一位就是我的爷爷白公讳汝云。时光走进我的曾祖父白公讳文光时期,已经完全是农民、石匠了,不过依旧多才多艺,非常重视对下一代的文化教育,还身兼当地学校的校管会主任。由于父母早逝(我的祖宗怎么都那样不幸),身为老大的他还把3个弟弟拉扯成人,相当程度上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大概是成为大龄青年后才从“远处”找了曾祖母成家立业。据传,我的曾祖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肌肤白腻,身材高挑,面若桃腮,“比大研里的美女还美”,也像当时所有的妇女一样特别勤劳能干。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一天早上,她独自上山捡松毛,下坡时不慎摔倒后恰恰被背松毛的绳子紧紧勒住脖子,无力呼救,等到亲人们发现时已经羽化归西多时……近百年过去了,后人们竟无一人到过她的家。姑妈、父亲、家叔掌握的仅有线索是,他们的祖母是龙山罗霍(今金安镇龙兴村民委员会)人氏。所以,次日一早我们便前往金安镇。

  常听人说,学问是走出来的。可是,说这话的人倒往往喜欢悠闲自得地坐在房间里诲人不倦。说到做到方能令人信服,纸上谈兵总是后患无穷。车子还在丽江坝子,家叔就敬请张叔叔不走公路而穿村过寨。凭着幼时的记忆,他历数各个村庄、每座目之所见的山陵、每条河流的名字,用纳西语、白族语、汉语交互解释其中蕴含的意义,一见到有村民,立即要求停车,反复求证已有知识,请教稍有困惑的想法,咨询以前不掌握的盲点,这样一来,近两个小时就倏然而逝。“英古居”(丽江山)浑厚坚实,直插云霄,俯视家乡的美景,家叔又展现出他对植物学的了然于胸,不停地用纳西语、汉语说出半山腰的各种植被的名称,还连连考我,我自然支支吾吾、张口结舌,恨不得跳下车找一道缝钻进去。实际上,对于我的孤陋寡闻他倒不以为意,可能是觉得当今世上无知的人不仅仅是“贤侄”吧,见惯不惯嘛。可是,再没用的人也会有点收获,愚笨不堪的我还是拾“叔”牙慧,记住了一些知识:龙山的纳西语称呼是“打饶”,“饶”自然是“下”“下来”的意思,“打”是什么呢?不是霜、不是霾,而是霰;当地人称金安镇政府所在地的村子为“带读”,殊为费解,实际是“呆庐”的变音,即“老地方”“原先的宅基地”之意;景色优美牛羊成群的“埚古”,必须同时满足3个条件——海拔要高、气温要低、地势要缓……“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学跳神。小兔跟着狐狸跑,又偷饺子又偷盆。结果挨了一顿训,从此没脸再见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不大的龙山坝子里有6个纳西族村庄,为了逐一考证它们的名称、来历、演变,张叔叔忙于不停地刹车,家叔不停地下车,我也不停地向被采访对象递烟,“收获满满”之时,数小时又过去了。稍显劳累又寒冷的张叔叔提议去金安镇政府讨一杯开水歇一歇脚。许是冥冥中早有安排,稳重健谈又热情似火、年轻有为的副镇长和泸松先生代表已经下乡忙碌的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盛情相待。他早就熟知家叔的一些事迹,得知此行的重要目的是“寻亲”“寻根”后,立即表示愿意全程带路陪同,尽力组织协调寻找有用线索,因为刚好他也要去龙兴办公事。

  过了龙山坝子,沿着国道可直达华坪、攀枝花等地,不显眼地左拐进入对面的村道就来到了龙兴村委会,也就是“罗霍”(两山之间的峡谷真的深不可测)。在基本上星星点点散居的山坡上探听一位百年前的女性,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好在有一个条件可以排除很多干扰——新中国成立后被划为“地主”家的人。这又是旧时的“门当户对”等因素在作怪,因为我们的家庭成分也不好,原本是要像其他族人一样一并划为“地主”的。在和镇长的帮助下,我们很快锁定了一户人家,但是饱经沧桑盛满了历史和故事的男主人不巧去远处放牧了,午后才会回来。这样,家叔又建议先把金沙江上方、公路沿线的所有村庄的地名来个“一网打尽”。好事总是多磨。待到太阳偏西我们折回原地,老人家讲来讲去,说的是一个男人曾经到我们家乡上门的往事。又说,符合我们的条件的似乎是有一家,但还有很长的路,当天怕是难以往返,最主要的是还不能确定无疑就是他家。

  无论如何,家叔已经找到了祖母家的蛛丝马迹,也会最终真正走进我们的先人的家门,并接续那段漫长的久违了的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对此我深信不疑。

  一个充满了大情大义的人需要我们仰视;一个对人对事细致入微的学者需要我们崇敬;一个有着山一样高厚的巨大成就而依旧低调谦卑(绝非那种包藏祸心的伪饰和东施效颦的恶心)的人则近乎神圣了。一个人的理想信念、人生境界、工作作风、处事态度,都能从各种细节中体现出来。任何人想要达到一定修为、做出显著成绩,也必须从小处着手,从细节做起。此行的甘苦和硕果,一定会出现在家叔的皇皇巨著当中,我翘首以待。鲁迅先生深刻指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地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

  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有如此超然卓然、顶天立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家叔,焉能不自豪、不自励、不自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实愿从各方面绳愆纠谬、升华自身,大者不负国家社会人民,小者兢兢业业、老老实实,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有所为又有所不为。但凡有利众生之事,当作匍匐之救。只行好事,不计前程。

  从金安镇到城区,驱车不过一箭之地、眨眼工夫,但家叔惜时如金、争分夺秒,决意从贝子、羊见、龙潭一线的大山深处回城。丽攀高速的建设工地忙忙碌碌,道路难行;逢村遇寨依旧对人恭敬求教。待来到亲朋好友引颈相盼的晚餐地点欢聚,国际旅游都市丽江城早已华灯璀璨、夜幕沉沉。

  书上得来总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想我每每悔恨于太过浪漫幼稚遇人不淑,时常徒增痴心嗔念,“自废武功”,分心于工作;戚戚于区区不足挂齿之腿疾,沉湎感慨世事无常,多有横秋之老气而几至不能自拔,辜负于韶华。真是燕雀不知鲲鹏,蝼蚁自比大象,荒唐可笑如斯。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爬山吧!人生天地间,白驹过隙而已,庸庸碌碌的生存状态,当一雪再雪。